“哦,你還是親自過去跟他們說說吧。”沙吉拽着德利西奇的胳膊說,不遠的地方几個大人正聊得熱火朝天,他們不知不覺的就與穆爾特雷閃出了一定的距離。

“那……穆爾特雷大人……”

“你過去吧。”穆爾特雷面無表情的說。

“那麼失陪了。”

看到德利西奇離開,穆爾特雷對卡萊爾說:“這屋裏太悶了,去陽臺上吧。”

卡萊爾跟着穆爾特雷走到了屋外的陽臺上。初冬的夜晚溫度還是比較涼的,陽臺下面正對着寬闊的琥珀湖,從湖面吹過來的潮溼的風不禁讓卡萊爾打了個寒噤。

四下裏沒有人,一片安靜,穆爾特雷扶着石欄杆,眼睛望向了深不可測的黑夜,然後以一副居高臨下的語氣問卡萊爾:“你這次見到勞德陛下的時候,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哦?將軍認爲陛下有些話會對我講而不對您講嗎?”

“哼哼,”穆爾特雷笑着轉過身來,“以前聽說過你聰明,沒想到你這麼聰明。”

“不敢,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將軍包涵。有些話如果將軍想聽,我自然會講,只是勞德陛下說了一些對似乎將軍不滿的話,怕將軍不喜歡聽。”

“哦?但說無妨。”

卡萊爾停了停,說道:“勞德陛下讓我告訴萊恩將軍,說閣下您太過厲害了。”

穆爾特雷聽完沒有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談起了別的話題來:“我有個問題,卡萊爾,你是如何看待忠誠的?”

“忠誠?”卡萊爾想了想,“只有建立在信仰之上的忠誠纔是真正的忠誠。”


“那麼如果讓你在勞德和權杖之間選擇,你會選擇忠於誰?”

這個問題問的卡萊爾有些愣神。“權杖代表的制度,而勞德陛下代替的只是個人,所以……我選擇權杖。”他說道,語氣顯得很平靜。

“嗯。”穆爾特雷點了點頭,“這麼說你信仰的是盧波斯帝國,而不是勞德陛下了?”

對這個問題,卡萊爾默不作答。

穆爾特雷看出了卡萊爾的猶豫,他說道:“儘管說就是了,其實在我看來,權杖是帝國權力更替象徵,是天命所在,是每個臣民的信仰所在。而勞德陛下作爲權力的繼承者,弄得這些年來年年戰爭,他統治帝國的這些年可以說是失職的,他並沒有爲帝國的子民帶去他們想要的東西,我想這樣的帝國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卡萊爾擡頭看着穆爾特雷,在帝國的這段歲月還是是第一次有人向他說起這樣的事,他點了點頭,輕聲說:“我並不希望這樣的帝國。”。

“嗯,很好!”穆爾特雷又點了點頭,然後手伸進袖筒裏,拿出一根小手杖,“不錯,那你看看這個。”

卡萊爾定睛一看,那是一個帶着水晶頭的純金手杖,以前只在勞德的手中見過的——那是盧波斯帝國的權杖!如今不知道爲什麼會在穆爾特雷的手上,卡萊爾一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你是否想和我去淨化這個國家呢?”穆爾特雷緊握着權杖說。

“穆爾特雷大人!”卡萊爾激動的單膝跪下來。

“起來,不用這樣,卡萊爾。”穆爾特雷笑着說。

卡萊爾站起來,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如果將軍想要改革這個國家,我願意傾力追隨!”

“恩。”穆爾特雷滿意的點了點頭,“我一般很難信任人類的,因爲人類會有各種的慾念,總有一天會走向墮落,如果你真的有誠意爲我效命,我希望看到你摒除這種慾念。”

“慾念?那麼請問大人,有哪些慾念摒除?”

“你須要拿你最心愛的東西來證明自己。”

“最心愛的東西?”

穆爾特雷沒有回答“最心愛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只是透過門窗,朝大廳裏望了望。烏娜正和德利西奇夫人正在交談着,在德利西奇夫人那豪放誇張大笑的映襯下,烏娜有些拘謹但又不失真誠的微笑更加顯得溫婉可愛。

“摒除你的慾望。”穆爾特雷悠悠的說。

卡萊爾的呼吸有些加重了,他回過頭來,穆爾特雷正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眼神望着自己。“我會和烏娜斷絕關係的。”他回答道。

“不,我說的是‘摒除’。”

卡萊爾其實早就明白那話的意思,他說“斷絕關係”只是想把事情引向另一個方向。

“等明天……”

“不,我希望就現在。”

等到穆爾特雷的話說完後,卡萊爾再無話可說,只能站在原地發愣。

“怎麼,這個還需要猶豫嗎?”穆爾特雷那空洞的話從耳畔傳過來,卡萊爾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選擇,必須當機立斷了,於是邁出腳步朝大廳走去了。

德利西奇夫人正坐在餐桌邊一本正經的對烏娜講述着對付男人的方法:“你不能總是讓着他,男人絕不能被慣着的,這會讓你失去主動性的。”她說着撇了撇嘴,“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女人一味的對一個男人好,那麼你認爲這個男人會因此而感激這個女人嗎?”

“不……不知道。”烏娜搖了搖頭,然後陽臺望了一眼,雖然那裏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她知道卡萊爾正在那裏。

“聽我說,絕,對,不,會,的,”德利西奇夫人一字一停頓的說出了那句話。“如果你一味對一個男人好就會讓他產生一種錯覺,會讓他覺得自己魅力十足,他以爲可以征服你,同樣也可以征服其他女人。於是他一定會在外面亂來的。”

“真的嗎?不會這麼壞吧……”烏娜小聲的反對道,“我覺得如果一個人足夠真心,願意原諒他,包容他,總有一天他能理解到你的用心的。人們不是總說‘付出就會有回報’嗎?只要比外面那些人用心付出,就算一時失去,也最終能贏回來的。”

“別傻了,‘付出就會有回報’這種東西是不適用於男女之間的,一旦你開始付出就意味着你在相互關係上處於被動地位,你就會成爲一個奴僕,被人任意擺弄。”

“我不懂,但是要讓我對自己喜歡的人冷淡的話我做不到……”烏娜還沒說完就看見卡萊爾走過來了,她高興的站起來招呼道:“喂,你回來了。”

“吼吼,看看,卡萊爾大人,看看小烏娜多高興,你多有福,她是多愛你!”德利西奇夫人大聲說道。

“你怎麼了,臉色不大好。”烏娜發現卡萊爾的臉色一片陰沉。

“沒什麼,陽臺上溫度有些低。”卡萊爾不敢擡眼看烏娜。

“來嚐嚐剛上來的新鮮蛋糕,味道很好的,在貝恩從來沒有過。”烏娜拉着卡萊爾胳膊準備要坐下。

“不了,還有些其它事,烏娜,能……能和我一起去穆爾特雷大人那裏嗎?他很想見見你。”


“喲,什麼話這麼隱祕的話不能大聲講?”一邊的德利西奇夫人又發話了,卡萊爾說話聲音太小讓她根本聽不見。

“沒什麼,夫人,我和烏娜要失陪一下去見見穆爾特雷大人。”

“啊,這樣啊,那好吧。小烏娜,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不會忘記的。”

在去往陽臺的路上,卡拉爾把身上的禮服外套脫下來披在烏娜身上。“陽臺上有些冷。”他說道。

烏娜也沒問爲什麼一定要在陽臺上見穆爾特雷,她看了一眼卡萊爾俊美的臉,然後又想着剛剛和德利西奇夫人的談話,她覺得夫人的話只是玩笑罷了。

“烏娜,不管我做了什麼事你都能原諒我嗎?”

“啊?”烏娜對於卡萊爾這麼問有些吃驚。

於是卡萊爾又問了一遍。

“我當然會原諒你。可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問?”烏娜想起德利西奇夫人說過男人會在外面亂來的話了,她突然間又產生了懷疑。女人總那麼善變,連善良的烏娜也不例外。

“沒什麼。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請相信我,我永遠愛你!”卡萊爾望着窗外說。

這話立刻把烏娜所有的疑慮都化解掉了。“我也永遠愛你,卡萊爾,永遠永遠。”她緊緊的依偎着卡萊爾。


陽臺就在前面了,穆爾特雷正在那裏等着他們,這一段路或許是卡萊爾有生以來所經歷過的最長的了。他們走上陽臺,把陽臺上的門也關上了。

大廳裏年輕的男女舞者開始了更加火熱的表演,把裏面的氣氛燃向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陽臺上的門猛的被推開,穆爾特雷大聲喊道:“快!衛兵!烏娜小姐落水了!”大廳裏一陣慌亂,人們紛紛涌上陽臺。大樓下的湖面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而在陽臺的寒冷一角,卡萊爾穿着白色的單衣,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海因遵照路加文法師的指示一直向北走,艾爾文一直沒有醒來。爲了消除行路的睏倦,海因給這匹栗色馬起了個名字“布達爾”,並時不時的和它說話。一夜沒有閤眼讓他本來已經很疲倦了,不停的行路讓他更加的勞累。有好幾次他幾乎睡着了要從馬上栽下來,幸好及時的抓緊了繮繩才勉強坐穩。一直走到天黑,他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心想夜裏行路會困難些,萬一艾爾文掉下馬摔壞了可就糟了,於是他決定先休息一晚。他找到一個有小水潭的地方,把艾爾文放下來安置在草地上,再把馬餵飽之後就拴在水潭一旁。他們本來就備着一些食物,海因自己吃了一點,就在艾爾文身邊就睡下了。

海因幾乎是剛躺下就睡着了,他睡的很沉,還做了一個夢,夢見特麗莎了,夢中的她面容模糊,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祈求的眼神注視着他。他伸出手招呼她過來,可特麗莎卻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只好自己向她走過去,那是一段短短的路,他走啊走啊,走了好久也不見路程縮短。他着急了,一邊叫着特麗莎的名字,一邊快步的向她跑過去,可特麗莎反而越來越遠了,最後乾脆從他眼前消失了。他頓時一片迷茫,周圍全是黑暗,好像自己身處在宇宙中某個未知的角落裏一樣,沒有光線,沒有生命,連聲音都無法傳播出去……

海因軲轆着身體從夢中醒來時,太陽已經很高了,樹林裏的鳥兒在嘰嘰喳喳的叫着,他回想起剛纔的夢,回家的心情突然變得強烈了。他昏昏沉沉的坐起身來,發現水潭邊上坐着一個人正盯着潭水發呆。海因下意識的看了看身邊,艾爾文已經不在身邊了。他這時才反應過來水潭邊的那個人就是艾爾文。他居然醒過來了,不過因爲他沒有了頭髮,樣子還是有些怪怪的。

“艾爾文!”海因還沒來得及站起身來就興奮的叫了起來。可那人盯着水裏一動也沒動,好像那裏面有水怪一樣。海因走過來,但艾爾文完全沒有在意有人靠近過來,頭也沒擡,依然一動不動。

“你醒過來太好了!”海因興沖沖的靠着艾爾文蹲下身去。艾爾文這時才轉過臉來,這一瞬間,海因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那是一張佈滿了傷痕的臉,儘管海因之前已經看見過,但是,當這張臉更加清晰的展現在自己面前時,他還是吃了一驚。這張臉的上面滿是燙傷和刀痕,眉毛尚且完好,這是海因能一眼認出他的地方。但眼睛腫的厲害,一隻睜着,另一隻被厚厚的傷痕覆蓋。

“你的眼睛怎麼了?”海因捧住艾爾文的臉問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想起在那天晚上,金牙拉爾夫曾經拿出一把匕首想要取他的眼珠,這讓他不寒而慄。他伸手去要去摸艾爾文的那隻眼睛,但艾爾文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摸。

那隻眼睛已經被剜下了。

海因心中一痛,一下子抱住艾爾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看着艾爾文,抹掉眼角的眼淚說:“好了,現在沒事了,我們很快就要回螢火蟲森林了,到那裏之後,我和特麗莎會照顧你的。”

艾爾文則一聲不吭。

“你稍等一下。”海因想到艾爾文還沒吃東西,於是他回到栗色馬“布達爾”那裏,拿出一個小包裹,又轉回到艾爾文身旁。那包裹裏面裝的是肉鬆麪包和牛肉乾,是米瑞安早在馬上準備好的,時間久了,有些發硬了。

“來,吃點東西吧,在那種地方呆着一定整天吃不好。”

海因看見艾爾文在嘗試說話卻說不出來。他心中一陣害怕,慢慢的伸過手,把艾爾文乾癟的嘴脣掰開。這一次,他又一次被嚇到了——艾爾文嘴裏的牙齒已經全部被拔掉了!

“不!不!不要這樣對待艾爾文。”海因的手有些顫抖,手中的食物包裹掉在地上。陽光照到水面上泛起粼粼的光。海因把手伸進水中蘸了些水,輕輕的在艾爾文臉上擦拭着,他想認清楚他,在看到被這樣殘酷的手段折磨之後,他感覺自己突然之間不認識面前的這個人了。“不對,不對,他們說是你殺死了公爵!一定不是這樣,對不對?”海因哽咽的問道。

艾爾文搖了搖頭。水滲進臉上的傷口裏,讓他的臉有些疼。

“可……可這是爲什麼,爲什麼他們還要這樣的對待你啊……”海因不明白,爲什麼這個世界上會出現這種完全無法辯解的事情。一個英雄的國度,標榜自己代表光明的國度,卻總是將人們推向黑暗。

艾爾文低下頭去什麼也沒有表示。

海因則呆呆的愣在那裏,直到風把他的眼淚吹涼了,吹乾了,他才拉着艾爾文站起身來,“走!”他說道,“我們回月色村!”

因爲擔心弄疼艾爾文,海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艾爾文和自己都弄上馬。天上的雲變多了,時不時的遮着陽光,在白雲與樹木的環繞下,所羅門就矗立在眼前,要不了一天,他們就能到達那裏了。海因振作了一下精神,雙腿在馬肚子上一夾,布達爾開始聽話的前進了。這世界上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地方,但也有許多不值得留戀的地方,如今都被拋在身後了。

不久,雲彩越來越密集,漸漸的變成黑色,很快,天空開始飄起小雨,像細絲一樣,氣溫本來就有些低,雨水落在身上就像冰一樣的涼,而且風越刮越大,讓人感到愈發的冷,海因把自己的那件棉衣給艾爾文穿上。樹上的葉子沒有落完,風吹過來,樹海嘩嘩嘩的作響,那樣聲音單調又連續不斷,很容易激起心中無限的孤寂感。“譁——譁——”樹海不停的搖曳,艾爾文說不了話,海因也一聲不吭,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樹木突然開始減少,在兩人的面前出現了一片很大的開闊地,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棵樹,地上雜草叢生,上面還立着有幾個並不高的破爛房屋。那時天已經變黑了,在這裏見到這樣的景象,海因感到有些驚奇,他跳下馬來,仔細觀察着這些房子,它們都是石頭砌成,看上去有些年代了,石牆的一半已經被爬牆植物覆蓋,而上面露在外面的部分經過長期的風吹雨蝕,變得坑窪不平。房子裏面長滿了雜草,頂棚是漏光的,看樣子早已經沒有住人了。

“喂,你們兩個!”忽然從旁邊傳來另外一個聲音,聽上去是個老人。海因一驚,扭頭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個老太太站在樹的旁邊,拿着柺杖正不斷的往地上篤着,海因能看到她頭上盤着一個髮髻,穿着一身長袍,正面朝着兩人站着。

“呃……”海因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說,孩子們,天黑了,外面還這麼冷,快來我的小屋裏歇歇吧。”髮髻老人說道,語氣聽起來也很和善。

“你……你住附近嗎?”海因問。艾爾文坐在馬上,擡起頭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是的,你們跟我來吧。”髮髻老人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她走路時弓着腰,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拄着柺杖,但走起路來還算很平穩。

海因想了想,牽着馬跟了上去。

“哦,我的家在那邊,你們可以叫我芭蕉姑娘。”老人見海因走過來,便說道,“那是好久以前別人給我的稱呼,從前他們總這樣叫我,現在我有些駝背了,但我還是喜歡聽別人這麼叫我。”她說完抿嘴笑了笑。

“這裏還住着其他人嗎?”海因一邊走一邊張望着,很難想想這裏住着許多人。

“其他人?嘿嘿嘿。”芭蕉姑娘笑了起來,“你看看那裏的樹,他們就在那兒了。”但這話海因並沒有聽懂。

芭蕉姑娘的房子並不在廢墟中,而是在廢墟附近的林子裏面,那是一間很小的房屋,背後靠着一條小小的溪流,旁邊還有一個小菜園。

“這位小夥子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海因從馬上把艾爾文扶下來的時候,芭蕉姑娘說。

“他……啊……他很好,只是不習慣騎馬。”海因回答道。

“那正好可以進屋來歇息一下。”

屋子裏很暖和,壁爐裏生着活,跳動的火焰發出昏暗的光亮,照的幾個人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爐前擺着有一張靠椅。

“你們別拘束,牀底下有凳子,拿出來放到爐子邊上吧。”她手指着一張牀說道。牀位於屋內對着門的一側,海因從裏面取出兩個小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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