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夷偏頭想了想,開口道:「她的情況,我沒有法子。」

扶蒼淡道:「那就把她給我。」

少夷又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純鈞,巨大的金龍忽然張開巨口,發出無聲的咆哮,極其不甘願地化為蒼藍寶劍,落回扶蒼掌中,被他收回鞘內。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玄乙的肩膀,將她的身體一拽,她終於又落回懷中,滿身濁氣,遍體鱗傷,重傷昏迷,這樣狼狽地被他搶回來。

扶蒼轉身便走,卻聽少夷在後面輕道:「她若是隕滅……」

扶蒼緩緩道:「她隕滅了,待我即位青帝日,便請少夷帝君指教。」

九頭獅戰慄地落在他身側,不敢去看他懷中的玄乙,扶蒼跨上獅背,拉動韁繩,它不得不御風而起,避開天際各種祥光,流星般在雲海中穿梭。


龍公主傷得極重,她的傷並非旁人,正是他帶給她的,是純鈞帶給她的。

扶蒼從袖中取出她脫落在巴蛇腹內的龍鱗,它們早已成了碎末,被帶著濁氣的風一吹,四下飄散。她又像沒骨頭一樣依偎在他懷中,雙目緊閉,唇色如雪,身上的赤紅戰將裝早已被血浸透。

他為了她一次次突破的劍道,再也想不到有一天成為幾乎殺害她的利器。

純鈞是當年為了對付共工大君,由當今天帝親自捧炭鑄造的天之寶劍,對天神墮落的氣息極其仇視,所以才會對她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它的劍氣化神替她擋住過歲虎大君的長槍,它的劍氣化龍今日也把她咬得傷重瀕危。就像他一樣,愛著她,又真正能傷害到她,都是他。

她總是什麼都不告訴他。

可那些都無所謂了,不告訴便不告訴罷,陽奉陰違,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非要強撐著把事情都扛下來,讓他們被她留下——那些都無所謂了,不要隕滅,做魔王大君也好,不要隕滅。

扶蒼將她的腦袋按在懷中,緊緊抱住,不要離開他。

*

玄乙再一次醒來,望見的只有滿目蒼翠,恍惚間她以為回到了青帝宮,只有那裡的樹木才會綠的這樣瘋狂而囂張。她迷惘地眨了眨眼睛,這才發覺她是坐在一株枝葉莫名茂密的凡間的樹下,不知什麼緣故,它沉墜的枝葉如瀑布般落在地上,葉片簡直像在瑩瑩發光。

一雙熟悉的胳膊自身後緊緊圈著她,他腰間的純鈞又在發出殺意濃厚的嗡鳴聲。

玄乙怔了半日,微微掙了一下,腰間又傳來龍鱗脫落的劇痛,數片漆黑龍鱗滑在他腿上,漆黑的濁氣從尚未長好的創處汩汩升騰,純鈞的嗡鳴聲更響了。

哎,他還是來了,每次都在她準備英勇就義的時候來,真是不給面子。

她慢慢抬手,摸索著蓋住扶蒼的眼睛:「不許看。」

扶蒼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按住幾欲瘋狂的純鈞,低頭在她濃密的長發上吻了吻:「沒有變。」

殼子沒變,裡面全變了。

玄乙手腕一轉,翻出的燭陰白雪猶如最深沉的夜色那般漆黑,其實她真的更喜歡白色的雪。

「你用純鈞咬我。」她軟綿綿地抱怨,聽起來卻好像一點怒氣都沒有,「好疼啊。」

扶蒼合上眼:「誰叫你不聽話。」

玄乙忍不住把頭扭過去,眉頭擰了起來:「你該不會還打算叫這蠢劍來咬我罷?」

扶蒼搖了搖頭,沒說話,將她腦袋按回懷中。

後背和腹部的傷好像已經變得麻木,也可能是她已經疼習慣了,玄乙用指甲慢慢摳他領口上所剩無幾的雲紋,停了一會兒,忽然道:「回頭萬一有什麼帝君大帝來剿殺我,你能別看嗎?」

倘若他傷心的跟著一起隕滅,她就太造孽了;或者害的他又靈性受損什麼的,這次可沒誰辛辛苦苦跑下界替他了結因緣了。哎,下界,他們倆跟下界莫名其妙的有緣,這濁氣滾滾吵吵鬧鬧的地方真不知有什麼好。

扶蒼的雙臂驟然收緊,險些將她骨頭掐斷,她疼得「哎呀」一聲,這會兒她沒龍鱗了,能輕些嗎?

「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他聲音很低,「不許再說一個字。」 好罷,那不說這個。

玄乙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又停了片刻,她居然嘆了口氣,又把頭垂下去,輕道:「那……四野八荒很大,嗯……神女也很多……」

她又想說什麼?扶蒼凝視她蒼白的面容,她微微翹著的唇角,任性妄為的作風,比鐵塊還要冷硬的心。她總是折磨他,從頭到腳把他踐踏過,卻要說「神女有很多」的話。

他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再度按入懷中,語氣陰冷:「交代遺言?還不到時候。」

他的生命早就被她踐踏得光怪陸離,天上地下,到哪裡還會再有第二個龍公主,給他無上的歡愉甜美,給他徹底的苦楚絕望。那些很多的神女,一個也不是他要的,所以,有也等於沒有。

這也不給說?那她說什麼呢?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像夢幻泡影般,短暫異常,實在是不夠,太不夠了。她跳進這個深淵裡,還未嘗夠甜美,便把酸苦辣全體會了個遍。

她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只想和他在一起,卻不知為何它總是如此艱難,彷彿永生都難以實現了。

玄乙垂頭笑了笑:「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原本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安靜地方躲上一陣,不叫他們見著她滿身濁氣的模樣,他們看了一定不好受。但他又找來這麼快,她可是用龍身在飛,他難道栓了根看不見的繩子在她身上?

扶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答案一定不是她願意聽到的。

會找到龍公主,是因為純鈞嘗過了她墮落天神的血,當年它就是憑藉這一點,才能將共工大君從天上追到地下,緊咬不放。沉寂了無數年後,它現在終於又有了新目標。

此刻它在不甘地低鳴,似是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允許它剿殺面前這天神墮落的魔族。扶蒼用力握住鋒利的劍身,神血絲絲縷縷纏繞在蒼藍劍身上,嗡鳴聲終於平息下去,只餘一陣陣顫抖。


摸了摸她的頭髮,他的聲音很輕:「你受了重傷,不要再說話,睡罷。」

她怎麼捨得睡。


玄乙慢慢張望四周,半座幽靜的森林顯得異常生機勃勃,每一棵樹的枝葉都好似濃綠的瀑布,直墜於地。

是扶蒼在釋放華胥氏的金木神力,一定是為了與她受創而引起的陰寒之力相抗,不叫這股充滿濁氣的陰寒氣息被戰將們發覺。

說起來,很久以前好像他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時候她被鯰魚妖傷了右腿,他也是這樣抱著她東躲西藏,只不過那時候躲避的是妖,如今躲避的是戰將們。

大約她真是他的一個重擔,跟她扯上一塊兒,他就沒過過幾天順心日子。也可能阿娘隕滅留給她的影響太大,她就是不肯安安生生跟他一塊兒琴瑟靜好,以免好過就壞了。但其實現在想想,如果他們早在一塊兒一天,至少他還能多開心一天。

扶蒼的手還是輕輕摩挲在她頭髮上,摸貓一樣:「睡罷。」

玄乙捉緊他的領口,其實她真的累了,自發現身體不對勁以來,她就壓根沒怎麼睡過,受了重傷還到處逃竄,後來又跟少夷拚命,她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能撐。

「如果有戰將來了……」她含糊地咕噥,「就叫醒我。」

不會有聲音,他會將那些干擾她的聲音全部驅散的。

扶蒼解開外衣,將她的身體裹住,輕輕抱在懷中,靜靜凝視著墜落在地上那些瑩瑩發光的葉片。

在見到那片與離恨海相差無幾的燭陰之暗后,他終於明白少夷早先那句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可以把事情說出去,不是替少夷隱瞞,果然是說出去后,龍公主便一定會隕滅,不是因著被濁氣污染而亡,也不是因著少夷的那些陰謀,諸天屠魔詔令下,她會頃刻間被無數戰將包圍,第一時間遭遇徹底剿殺。

天神墮落是神界最忌諱的事。

少夷早就預料到大約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可他還是讓她進了離恨海。

扶蒼握緊純鈞,所有痛恨都是因懦弱而生,他誰也不痛恨,只恨自己。是他不夠強,所以才沒有能夠讓龍公主全身而退,所以純鈞才會不受控制重傷她,這一切原本便不該發生。

似是察覺到他的情緒,顫抖的純鈞終於畏懼地安靜下來。

扶蒼手腕一翻,一柄木劍出現在掌中,他將之輕輕拋出,它驟然化作一條金龍,繞著他倆盤旋打轉。

第二條劍氣化龍,他也是練了無數次,直到此刻才突然醒悟成功。

他所有的輝煌與拼搏都是為了她,可還是不夠,差的太多,倘若一夜過去便過了幾十萬年多好,他不在乎一生的長短,只要能將她護在掌心。

金龍柔順地飛舞而來,與純鈞的自有靈性不同,它毫不猶豫便張開巨口輕輕把玄乙吞了進去,隨後化為木劍,又落在他掌中。

好好睡罷,不會再有誰來打擾她。

*

細碎的腳步聲驚醒了古庭的淺眠,他睜開眼,入目又是延霞熟悉的身影,她正用細嘴茶壺往杯子里小心地倒茶,隨後捧了本書一面喝茶一面看的入神。她極難得這樣懈怠一下,竟全然沒發現他醒了。

古庭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一股暖意,一時想起當年因著玄乙的事,自己來氣想把延霞撮合給扶蒼的念頭,如今想來竟覺好笑。

他方欲說話,忽聽屋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延霞像只小黃鸝似的奔去開門,緊跟著便笑道:「太堯師兄!」


「古庭怎麼樣了?」

太堯一面問一面繞過屏風,見古庭醒著,他便湊上前小心看看他背上那個洞。到底是文官,他始終見不得血淋淋的傷口,見上面濁氣淡了許多,便趕緊移開視線,放心道:「好險你竟能撐住,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

說的古庭一笑,因見延霞在一旁傻笑,他便溫聲吩咐:「傻站著做什麼?不給太堯師兄倒茶?」

延霞急忙笑眯眯地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他,一杯遞給太堯,隨即又乖乖地縮到看書,不去打擾他們說話。

太堯見他倆這個情況,不由笑意更深,帶著點戲謔開口:「依我看,這次花皇與赤帝兩位老人家都不必再擔心什麼了。」

古庭還未有什麼反應,後面的延霞已經把茶杯打翻了,趕緊低身去撿,耳朵上已是明霞般嫣紅。她這樣反應,古庭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聲道:「太堯師兄,慎言。」

太堯見他們倆臉皮一個比一個薄,便不再打趣,只問道:「其他師弟們近來如何?我上回聽說燭陰氏一家三口失蹤了,誰知後來又變成重傷,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戰將這邊消息應當更靈通些罷?」

古庭搖頭道:「這小魔頭一家子都胡來的夠嗆,毓華殿這裡也沒傳什麼新消息……」

他的話還未說完,屋門突然被狠狠打開,昔日一個與他交好的明性殿弟子飛奔進來,面色驚駭,一面大叫:「出大事了!說是玄乙墮落成了魔族!芷兮師姐因為包庇她被押入天牢!各戰部主將都在商量怎麼剿殺她!好像還要用到上次撿回來的后羿箭矢!」

什麼?!延霞和太堯驚得差點蹦起來,古庭也差點蹦起來,結果登時疼得滿臉冷汗。 「說清楚點!」古庭又急又疼,手腕子都開始發抖。

那弟子喘了半日,方才理順思路:「前些日子不是傳離恨海里的燭陰之暗少了大半么?原來竟是玄乙做的,這會兒先生正跟主將們協商通融,總得把理由問清了再說去剿殺罷?可燭陰氏名聲向來不好,玄乙下界后又不務正業,情況只怕不妙,朱宣帝君已經把后羿箭矢送到下界,好像說那東西能破開燭陰氏的龍鱗——真的要剿殺玄乙啊?!那鐘山帝君和小龍君豈會放過?咱們難不成回頭要跟燭陰氏一家子打罷?!」

這一家子可比什麼魔王大君要棘手多了,光燭陰之暗和暴風雪就能撂倒一大片,好好的天神不做,跑去做什麼魔族呢?難不成又要出共工大君了?加上鐘山帝君和小龍君,他倆若是來氣也墮落成魔,那簡直就是三個共工大君一樣可怕。

延霞急道:「小師妹怎麼可能自甘墮落做魔族?肯定哪裡搞錯了!」

以她對玄乙不多的了解,也知道這小公主的傲慢與懶散,放著悠哉的望舒不做,跑去做魔王大君,只怕不是她的作風。

古庭吸了口氣,忽地一個激靈:「扶蒼呢?!」

那弟子搖頭:「倒沒聽說扶蒼師弟的事,不過好像先前對付巴蛇大君的時候,有傳聞他的劍氣化龍打中了玄乙,依我看,以華胥氏的作風,他肯定是要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個鬼!連他們這些弟子都做不出這種事,何況扶蒼?玄乙若是出事,扶蒼不得瘋了?她簡直把他迷得三魂沒了兩魂,以他的能耐,十有八九真能做出和戰將們對著乾的事情來,那才是真正糟糕至極。

古庭撐著床榻想下去,他得去下界,他得把事情弄清楚,雖然他半開玩笑叫玄乙「小魔頭」,可不承望她有一天真成了魔頭,這其中必有緣故。

可他的傷勢畢竟過重,濁氣尚未排凈,不能以回春術治癒,這一撐之下又是滿臉冷汗,延霞急忙扶住他,連連跺腳:「不要動!你又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太堯也按住他,神色凝重:「你好好養傷,等濁氣排凈再說,這事先交給我。」

古庭顫聲道:「和、和先生說……讓他無論如何拖住……我這個濁氣還須得幾日才能排凈……」

太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回頭問那弟子:「芷兮被押入天牢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弟子還是搖頭:「這個真不清楚,說是她知情不報,意圖包庇。」

太堯沉吟片刻,望向延霞:「我應當可以進天牢,我去找芷兮問問情況,你去找先生,請他無論如何拖住,把事情弄清楚再讓戰將們行動。」

「好!」延霞轉身便奔了出去。

*

玄乙這一覺睡得非常久,也非常沉,自發覺身體不對勁后,這還是她頭一次沒有短暫地驚醒過。

先前始終折磨她的龍鱗不停掉落的痛楚,已不知什麼時候不再出現,乾淨的氣息一直包圍她,這味道令她又安心,又舒適。

她翻了個身,好像腹部與背部的傷口也不疼了,當下慢慢睜開眼,卻差點被滿目金光璀璨把眼睛閃瞎,急忙用袖子捂住頭臉,下一刻,似是察覺到她醒了,耳邊風聲一閃,她的身體落入一雙手臂中。

「你睡了下界的半個月時間。」扶蒼托住她,撩開袖子低頭細細打量臉色,她的面色終於不再蒼白的像要化開,唇色也恢復了往日的粉嫩。

玄乙放下袖子,誰知下界那對她來說向來朦朧的日頭竟又晃得她眼睛疼,奇怪,難道做了魔族連眼睛也脆弱了?她難受的眯起眼,頭頂瀑布般的枝葉立即伸展開,將所有的日光全部遮蔽。



Write a Comment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諸界末日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