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醉忍着笑,接過她的竿子,把自己手裏的一遞:“那你用我這個。”

她哼哼着又試了一次,這回麪皮沒留在樹上,晃悠悠地收回來,結果在半空中掉下來了,啪嗒一下落在她的帽子上。

風醉沒忍住。笑了出來。

輕輕的臉紅紅白白,沒理他,自己抓下面團,沾了水重新黏回竿上,想了想。一本正經地指使他:“你多粘幾次給我看,我就會了。”

“好。”風醉從善如流地點頭,擡頭,瞄準,隨手一揮,又粘到一隻。

“你慢點。我看不清楚。”輕輕急得拉他的胳膊。

風醉把蟬放進小竹簍裏,低頭無奈地望着她:“它會飛,慢了就抓不到了。”

見她嘟着嘴,風醉勾勾脣角,繞到她身後。握住她拿竿的手。

“這本來就不是一項簡單的活動,要不然我爸他們怎麼會當成訓練項目?就是武館的弟子,剛開始的時候,一下午也只能粘十來只。”

輕輕扭頭,“你也是嗎?”

風醉黑漆漆的眼裏盛滿着笑意,“我是例外。第一次就粘了三百隻,那時我大概四歲。”

輕輕“唔”了聲,也笑了。這時風醉已經選好了目標。她順着他手上的力道,穩穩地一揮竿,果然粘到了一隻。

她笑盈盈地把臉湊過去左右端詳。那蟬被黏住了翅膀,又黑又細的小短腿徒勞地蹬着。風醉把它從麪糰上摘下來,捏住翅膀,指給她看那一鼓一鼓的發聲部位。

輕輕粘得第一隻,就把他這個師父扔了,自己興沖沖地舉着竿子到處揮。只不過十次裏基本上只能中兩隻罷了。這不是遊戲,她的身體沒經過鍛鍊。不能像遊戲裏那樣運動自如,但她有自知之明。不計較這些,所以玩得不亦樂乎。

風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媳婦似的,偶爾動手抓幾隻,讓他們的竹簍不至於空曠得慘不忍睹。

鵝黃的裙襬,隨着她的腳步不斷地搖曳,風醉噙着笑,用眼睛細細地描繪那每一道柔美的弧度。

過了許久,輕輕的背上洇溼了一片,竹簍也裝了半滿。粘蟬不但是項技術活,也是項體力活,脖子尤其受累,風醉看着她汗溼的額頭,心疼地皺了眉。

正想說回去,前方密密麻麻一陣腳步聲傳來,有人高喊了一聲“師叔”,緊接着便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師叔”。

輕輕回過頭,風醉上前兩步,半擋在她身前,浩浩蕩蕩的一羣人已經卷到了跟前。

輕輕悄悄地探出一顆腦袋,打量這羣人。他們大多數是半大的少年,有些則是像他們這樣二十來歲的青年,甚至有幾個中年男人。一羣人一口一個衝風醉喊着“師叔”,期間夾雜着幾聲“師兄”,是那幾個中年男人喊的。

“看不出來,你輩分挺高啊。”輕輕小聲在他身後說。

不知道學武之人是不是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個個順風耳,反正她這細聲細氣的話一出口,那些原本矜持着不怎麼敢往她身上瞟的目光,齊刷刷的都投到她這兒來了,嚇得她脖子一縮,抓着風醉的手臂,躲也不是,不躲又瘮的慌。

風醉微微一笑,沖人羣友好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反正他輩分高。

“我是爺爺的徒弟,入門二十年,當然輩分高。”他淡定解釋,看到她鴕鳥的樣子又忍不住寵溺地一笑。

人羣頓時憋不住了,一個變聲期的少年用沙啞的老鴨嗓子問了句:“師叔,這是你女朋友嗎?”

風醉笑着點點頭,人羣噪聲更大,輕輕躊躇一會,站出來打招呼:“你們好,我叫葉輕輕。”

“師嬸好。”某個機靈的,已經大吼着喊出來了。只是……師嬸是什麼鬼!

此起彼伏一片“師嬸好”中,偶爾夾雜幾聲“師嫂好”“師嬸好漂亮”,濃重的男性荷爾蒙亦或者說糙漢子的氣息排山倒海而來,輕輕被喊得一愣一愣的,風醉則微微皺起了眉。

山上與世隔絕,弟子們每半個月纔有三天假下山遊蕩,平日裏見的女性只有風家奶奶和趙華蓮,頂多還有宿舍那邊幫工的阿姨,堪稱陽盛陰衰。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一個美女,關鍵是還這麼年輕,這些人閃閃發光的眼睛落在風醉眼裏那便是無一不放射着綠光。

風醉不動聲色地伸手壓低輕輕的帽檐,又把她的腰一攬,微笑道:“你們也是來粘蟬的吧?我們玩夠了,就不在這礙事了。好好幹。”

說罷帶着人轉身就走,身後又響起一片“師叔師嬸再見”,輕輕聽着聽着就笑了起來,還扭頭衝他們揮手作別,當然這隻手立刻就被某人抓了下來。

粘回來的蟬被趙華蓮下鍋油炸,輕輕全程在廚房跟進,看得目瞪口呆。不過,這東西看着有些心理障礙,吃着卻挺香,聽說這年頭一盤子在酒店裏要賣好幾百。

輕輕今天可謂身心俱疲,晚上給家裏打完彙報電話,幾乎沾枕就睡,一夜無夢。

次日一早,輕輕和風醉在風家四口人的歡送下,飛往b市。

飛機落地,步出機艙時,風醉微微仰頭,用手背擋着眼睛,倏地笑了。

輕輕奇怪:“你笑什麼?”

風醉目光溫存地將她包圍,衆目睽睽之下,一把將她抱住。

“輕輕,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能和你同去同歸。”

輕輕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震懵了。她只當風醉哪根神經又搭錯了,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偶爾就會像現在這樣,突然抱住她,或者趁她不備偷親她。

她倒不是反感他這樣,只是,這種事要看場合的好嗎……

經驗表明,勸他是沒用的,而且她越掙扎他就越來勁兒,乾脆把頭埋進他懷裏,等他自己慢慢熄火……

於是風醉這句話就從左耳進去,右耳直接出來,根本沒過腦。

從機場出來,兩人直接打車去公寓。

輕輕以爲風醉把他的行李放下之後,就送她去學校的,所以最初聽到這個目的地時她覺得理所當然。可是雖然結果還是這樣沒有錯,但與她的預計產生了些許偏差。

她的行李也被他留下了。

“先去申請外宿,你們輔導員現在就在辦公室,拿上學生證就行了。”風醉輕描淡寫地說。

輕輕震驚:“可是房子不是還沒找好嗎?”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和他一起住,事到臨頭終於產生了退縮之意。

可是風醉怎麼會讓她再度縮回殼裏去?

“房子這兩天就能找好,在這裏住兩個晚上沒關係。趁現在沒開學,你去辦外宿,不是省了一筆住宿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住宿費不是和學費一起,早半個月就已經從賬戶上扣掉了嗎?”她還收到了出賬短信。

風醉淡定回答:“發票還沒開,當然可以退給你。”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輕輕懷疑地瞅着他:“真的是爲了拯救那兩千塊錢?”

風醉幽幽地說:“我現在已經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狗了,當然要學會過日子。”說着,意味深長地回望她一眼。

輕輕哭笑不得,最後妥協,兩人空着手往學校走。

輔導員果然在辦公室裏,聽說她的來意,隨口問了幾句就通過了她的申請。輕輕走出門時還在想,不管什麼年代,果然還是好學生能得到老師的信任。如果輔導員知道她搬出去是爲了和某人同居,不知會不會直接把她的事蹟寫成案例放進文件袋裏,每年召開新生大會時拿出來宣讀,以便勸導後生一心向學,莫要被愛情衝昏了頭腦。

隨後,風醉陪她回宿舍收拾東西。

身爲女生,她的東西算是少而簡單,但兩個人一趟肯定搬不完,風醉一個電話,鐵三角就風風火火趕來當苦力了。

一個小時後,輕輕在三隻舍友看似揮淚實則喜氣洋洋的目送下,離開了校園。 由於正好是開學季,搬着行李來往的人很多,也沒人注意到一行人走的是反方向,這讓輕輕心裏詭異的負罪感得以舒緩。

她的東西雖然不多,但雜七雜八的也裝了三個大箱子,往風醉的小公寓裏一堆,頓時顯得狹窄了。此時已近黃昏,被剝削了勞動力的幾個人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買菜做飯,就在街上找了個小餐館解決晚飯。

江樹撬開一瓶啤酒,琥珀色的液體泛起雪白的泡沫,在夏夜橘黃的光線下,讓人覺得既清涼又溫暖。

風醉的動作那麼快,說實話,還是超出了鐵三角的預料。

倒不是意外他的迫不及待,而是意外輕輕竟然會同意他的請求。老大多寶貝大嫂啊,暗戀那麼多年了,愣是處心積慮地製造美麗的“邂逅”,就怕太突兀會把人嚇跑,這次居然這麼輕易就把人拐回家了,難道,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裏,使用了某些非常手段?

江樹和唐宗宗兩人眼珠子賊兮兮的一直轉,神經比較大條的洪忠就不會想得這麼深入,他一把抄起面前的酒杯,扯着嗓門吼:“恭喜老大和大嫂有情人終成眷屬,喜結良緣,永結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嗓門兒太大,鄰桌有人好奇地看過來,鬧得輕輕既驚愕又尷尬。什麼啊!她只不過是同意和風醉“住在同一間房子裏”而已,這話說的……怎麼這麼像結婚祝詞啊!

風醉這一次卻好像沒看到她的窘迫,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塞進輕輕手裏,自己則另拿了一杯,高舉起來。

輕輕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好紅着臉,和他一起舉杯。

“謝謝。”風醉說了一句,聲音低沉,似乎格外地認真。隨即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輕輕不明所以,只是見他一口氣喝光了,自己便也咕咚咚喝了個乾淨。一擡頭。就看到旁邊的人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滿滿的全是笑意。

風醉這一聲道謝可謂發自肺腑,鐵三角幾人聽了禁不住欷歔。風醉追輕輕的過程。他們可是都看在眼裏的,也任勞任怨出了不少力,如今看到兩個人終於能夠雙宿雙棲,他們比誰都欣慰。能得風醉一聲誠摯的謝。三人只覺得心裏一陣熨燙,嗚。值了!

一頓飯下來,包括這第一杯酒,輕輕被風醉盯着滿打滿算只喝了兩杯。其實啤酒度數低,她就是喝上四五杯也沒事。她只是喜歡被他時刻關心着的感覺,就像在遊戲裏,風醉也會限制她喝酸梅湯一樣。她很樂意配合。

輕輕知道而且也親眼見過男生們在席上喝酒,大多數已經有了中年人那種爲了喝酒而喝酒。你來我往,你敬我我灌你的傳統做派。然而今天看這四個人喝起來,卻似乎文雅得很,就連洪忠,也只是開始時激動了點兒,當輕輕注意到他們碰杯只發出輕微的一聲“叮”,甚至喝啤酒的姿勢都優雅得像在品紅酒時,不得不開始懷疑這幾個人的家庭背景。

不管他們是什麼來歷,能這樣死心塌地跟着風醉打拼,都是不容易。

所以更要珍惜,更要待之以誠。

酒足飯飽後已是華燈初上,鐵三角回了學校,輕輕和風醉兩人回了小公寓。

打開門,換上她的專屬小拖鞋,輕輕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風醉相當賢惠地打掃兩個月沒住人的房間。

風醉說這兩天就能把房子找好,輕輕就把一些日常必需品拿出來,猶猶豫豫地不知該往哪兒放,乾脆留在行李箱裏,要用的時候直接拿,只把毛巾牙刷杯子這些翻出來,擺在衛生間的梳洗臺上,整整齊齊放在風醉的旁邊。

風醉看在眼裏,不由得抿嘴。就算他說了把臥室讓給她,自己睡客廳,她心裏還是梗着,不敢亦或是不好意思把臥室徹底變成她的地盤。

不過,他不急。反正,馬上就要搬走了,只要她踏進了自家的門,他就不會再讓她跑掉。

輕輕速戰速決整理好了自己的小東西,眼巴巴地坐在沙發上看某人拖地。

據說,男人最迷人的時刻,就是做家務的時候。

這話真不假。輕輕看慣了他在遊戲裏呼風喚雨的樣子,現在畫風突變,她竟然覺得他此刻比當初號令數萬大軍時還要帥。

纔看了一會,她的小心臟就禁不住開始加速跳動。

風醉好像能聽到似的,擡頭看了她一眼,勾起脣角笑。

“整理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輕輕加速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更瘋狂的超速。

那個,她看的書不少,狗血言情也有涉獵,每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男方如果說出“你先去洗澡”這樣的話,接下來總免不了某些少兒不宜的進展,於是她幾乎立即回想起昨天兩人在房間裏的情形。

輕輕猛地跳起來,衝進臥室翻出衣服,又急慌慌地躲進衛生間。

風醉有些發愣地望着衛生間緊閉的門。這麼急啊,他還沒來得及洗拖把呢。

低頭看一眼手裏的拖把,他忍不住笑起來。

輕輕站在蓮蓬頭下,好半天才想起來沒拿自己的洗髮液沐浴乳,只好彆彆扭扭地拿了風醉的來用。這些東西……既然他們住在一起了,以後是不是也要合着用啊?

她頭髮長,難免洗得久,再加上中途三番兩次走神,風醉在沙發上都快睡着了她纔出來。

聽到聲音,風醉陡然睜開眼,看到她披散着溼噠噠的頭髮眼巴巴地站着。

她穿的是保守的睡衣而非那天看見的睡裙,風醉失落了片刻,起身進臥室,翻了塊毛巾出來。

“過來。”他招招手。

輕輕慢騰騰地挪過去,吞吞吐吐地說:“我自己來。”

風醉不由分說把她拉到身前坐下,用毛巾幫她擦頭髮。

輕輕一聲不吭地讓他擺弄,結果擦着擦着,卻感覺身體越來越後傾,他的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腰上,把她往後帶。

曾經在書裏看到的某些描寫唰唰唰地從眼前閃過,不等風醉的脣像往常一樣落在她的脖子上,她就一把抓下他的手,冷不丁跳起來。

“你你……你去洗澡吧。”

她張口就吐出了這句話,說完之後才發覺不對,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風醉顯然也愣住了,隨即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嗯”了聲。

輕輕頓時慌了,連連擺手道:“你,你別誤會,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風醉笑容不變,目光幽深地盯着她,點點頭:“我懂。”

輕輕呼出一口氣,扯扯嘴角:“那,你快去吧。”

他又點點頭:“好。”

目送風醉走進衛生間,輕輕立刻跑到衣櫃那翻出一牀薄被外加一個枕頭,抱去沙發上給他放好,馬上回到臥室鎖了房門。

沒找到電吹風,她靜靜地趴在牀上,讓空調慢慢把頭髮吹乾,一邊支着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過了一陣,她聽到衛生間的門嘎吱一聲打開,腳步聲由遠而近,臥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輕輕,睡了嗎?”

輕輕身體瞬間緊繃,僵硬地開口:“還沒,什麼事?”

“你的衣服,內衣和外衣要分開洗嗎?”

輕輕如遭雷擊。

門外的風醉聽到門裏“咚”的一聲悶響,連忙又敲了兩下。

“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分開洗,我自己來。”

輕輕揉着屁屁,顫顫巍巍地扭過來開門,然後看到某人光着上身站在面前,下邊穿着一條短短的棉質睡褲。

輕輕嚇得倒退兩步,左腳絆右腳,整個人就向後倒去。

風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一扯,她就改而向前,撲進了他懷裏。

輕輕的雙手以及臉頰毫無阻礙地貼在他身前,腦子裏憑空躍出八個字。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她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人中,看看有沒有流鼻血。

耳邊響起劇烈的心跳聲,輕輕茫然了片刻,一時分辨不出究竟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她不吭聲,風醉也沒有說話。她不掙扎,風醉也就穩穩地這麼抱着她,直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摸到鼻血,才慌亂地站直了身,小跑着進衛生間找自己換下來的衣服。

風醉背對着她,咧嘴無聲地笑。

果然,不出三秒鐘,就聽到她弱弱的聲音傳來。

“你的衣服,是,要分開洗,還是一起洗?”

輕輕捂着臉地蹲在放衣服的籃子旁邊,透過指縫幽怨地看着壓在自己衣服上的某人的衣服,包括,最上面的一件黑色男士小內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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