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呆愣一瞬,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她抿唇,笑容燦然的點點頭,「好,最後一次。」

「宴會在明天什麼時候?」

「在第三商業街,下午四點開始。」

「好,我會好好準備的。」魏嵐微微頷首,暖色燈光在她身上渡上一層金邊,美的失真。

衍邑注視着她,靜靜坐着絲毫沒有走的意思。

「很晚了,去睡吧?」魏嵐笑容公式化的溫和。

「好。」衍邑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到外間與裏屋之間的珠簾,他駐足回頭,「魏嵐……」

「嗯?」

「你……」衍邑拳頭緊了緊,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都在顫抖,「你想見見你的家人嗎?」

魏嵐低着頭,雙手抓緊膝前衣擺,但也只有那一瞬,她手再度緩緩鬆開,輕聲吐出兩個字:

「都好。」

見不見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是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樣罷了。

渴望。

期望。

失望……

直到失去所有期待。

兩個字讓衍邑啞口無言。

她一直以為被家人拋棄,可事實並非那樣。

等到了京市,親眼見到魏家人,或許,或許還會好轉。

她還會好的。

衍邑左手插進口袋,兩張開往京市的車票攥得死緊。

*

宴會下午四點開始,三點就要進場,魏嵐不喜歡遲到,中午十二點就開始準備。

靛青色旗袍上身,身材窈窕曲線玲瓏。

髮型魏嵐自己編的,盤在腦後,配合黑色絹紗的靛青禮帽紮緊。

女人坐在鏡子前細細描妝,隔着一道輕紗、珠簾,妙曼身影隱隱綽綽,好似是鏡中花,也是水中月。

望着眼前這一幕,衍邑心痛的厲害。

其實早就知道的。

早在H省的那個大雪天,她穿着羊皮襖半身裙鼓起勇氣站在他跟前,向他坦白「她」不是「她」的時候。

鏡花水月的假象……

即便再美好,也不可能成真。

是他強求了。

索性還不晚……還來得及。

衍邑薄唇緊抿,轉身走向門口處等待。

……

翠翠站在門口揮手,車子緩緩發動,魏嵐關了車窗依在副駕駛扭頭往窗外看。

衍邑側頭,只看見她撲了薄粉、殷紅口脂的側臉。

蒼白病色褪去,又是鮮亮明艷的她。

這次宴會關乎他身後那群洋人的利益,也等同關乎他的利益,或許是清楚這一點,魏嵐今天的打扮格外慎重。

衍邑因魏嵐對他的在意感到高興,又因為將這樣美好的她暴露在人前而生出些許不甘心。

可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今天,她還是屬於他的。

衍邑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專心開車。

……

膚白勝雪、柳葉眉,旗袍包裹着身材曲線玲瓏、纖細勻稱的小腿踩着細跟魚嘴高跟鞋,襯得一雙腿愈發修長,再配上那一張輕薄淡妝不失艷麗的臉,從下車,魏嵐就是焦點。

「衍,你的太太真的是一位美麗的東方女性,我向你保證,全場不會找出比她更美麗動人的人。」

停好車,衍邑紳士的為魏嵐打開車,他扶魏嵐下車,周邊圍攏幾個洋人,目光在魏嵐臉上掃視,不時發出讚歎。

衍邑怕他們嚇到魏嵐,側身將魏嵐護在身後,淺笑用英文回應了一句「謝謝。」

洋人說的是英文,讓魏嵐覺得奇怪的是,那些陌生的英文,她卻能聽懂其中的意思。

魏嵐微微失神,直到衍邑摟着她向前,她才回過神來。

八零年代經濟開放,正是風頭,大街小巷到處充滿多元化,魏嵐一身開叉旗袍,如同民國時候富家太太的打扮,實則並不出格。

一路在旁人注視注視中走到酒店門口,巍峨雕花大門打開,留聲機輕快的曲調傳入耳中。

魏嵐抬頭望去,便見金髮、黑髮,白皮、黃皮的陌生面孔一對對相擁,或是小聲交談,或是搖搖晃晃,跳着不規範的探戈、交際舞。

事關衍邑工作,魏嵐沒有由著性子說不想參與的話。

她挽著衍邑的胳膊,側頭笑顏如花,主動問道:「我們要不要也跳一個?」

衍邑點點頭想說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我不會。」

衍邑會的東西很多。

騎馬,打槍,摔跤等等等等。

但他不會跳舞。

「這有什麼難的,你看他們,摟在一起晃來晃去,看一眼就會。」魏嵐彎眸一笑,牽着衍邑進入大廳,很快融入人群。

大門緩緩關閉,留聲機曲調「叮叮咚咚」輕快好聽,二樓轉角幾個人對視一眼,隨後向大廳暗處的人點頭。

客人們半摟半擁,氣氛歡快融洽,無人注意到周圍逐漸圍攏的人群。

一支舞曲完畢,衍邑已經緊張的滿頭大汗。

累是不累的,就是緊張又彆扭。

可是魏嵐笑得開心,似乎是這幾年來,笑得最開懷的一次。

衍邑浮躁的心漸漸冷靜下來,望着魏嵐光潔的臉頰,他沉聲問道:「要不要再跳一支?」

「好啊!」

大廳一側被設為舞池,另一側則是擺滿各式食物糕點。

兩支舞調完,魏嵐邊笑便喘,小臉紅撲撲的,衍邑心裏暢快,覺得今天帶魏嵐來這裏是對的。

時間已經接近五點半,按照魏嵐口吻選了一碟甜點,衍邑將她帶到二樓一處僻靜陽台。

「我有點事情要處理,你在這休息一下,順便等我。」

「等我回來,我再帶你去下面別的地方轉轉,嗯?」

魏嵐淺淺一笑,乖巧點頭,半晌豎起食指,俏皮的提着要求,「我有些渴,幫我倒杯水來再走,行嗎?」

「好。」

衍邑很快端來托盤,上面不光有白開水,還有一杯橙汁和香檳。

「橙汁有點涼,香檳含酒精,可以嘗嘗但不要多喝。」衍邑將托盤放在魏嵐腿邊的椅子上。

半蹲和魏嵐對視,狹長的眸倒映出魏嵐彎眸淺笑的模樣,「我很快就回來。」

「嗯!」魏嵐點頭。

衍邑起身就要走出陽台範圍,她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他袖口的一角。

「怎麼了?」

「沒事。」魏嵐搖搖頭,滿臉恬靜笑容問他:「衍邑,你今天開心嗎?」

衍邑反手握住她抓住衣袖的手,慎重點頭,「開心的。」

很開心。

比過去的三年都要開心。

「開心就好。」魏嵐又是抿唇一笑,半晌手背朝外擺了擺,「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衍邑再次叮囑讓魏嵐就在這裏等他,之後才走。

殊不知,他身影剛消失在走廊拐角,魏嵐臉上的笑意便一點一點的收斂。

她眼裏泛著淚也閃著光,低頭間,手裏盛着橙汁的杯子盪出層層漣漪。

這是最後一次。

「再見了,衍邑。」

杯子「噔」的一聲重新回歸托盤的懷抱,橙色橙汁晃動,歸於寧靜時,原地已經不見魏嵐身影。

另一邊,衍邑跟在侍者身後,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下。

侍者離去,衍邑伸手整理領結,又輕咳一聲擺出嚴謹模樣,敲響房門。

很快,裏面傳出一道戲謔的聲音:「請進。」

衍邑應聲推開門,「謝……」

話未說完,看清房間內長桌一側,雙手交疊手背托住下巴的男人時,衍邑大腦「嗡」的一聲響。

「好久不見,衍副局。」

上司授意,衍邑此行除了參加宴會以外,還有別的目的。

這次宴會的東道主姓謝,據說是個半大少年,衍邑抱着十成十的成算過來,卻沒想到,推門而入,看到的會是顧朝。

一想到魏嵐還在門外,衍邑心弦緊繃,轉身下意識就想跑。

他願意將魏嵐還給魏家,卻並不代表願意將魏嵐交還給顧朝。

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帶上,衍邑伸手拉門的空檔,身後一記勁風,他偏頭閃避,便見西裝袖口的拳頭狠狠砸在門口,實木門板微微凹陷。

心神還未定下,后領又是一緊,一股大力將衍邑從後方拽倒去。

身體失重后傾,衍邑顧不上反抗,臉上就挨了一記。

衍邑這幾年過的心酸壓抑,顧朝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這四年,顧朝每天懷着對魏嵐的愧疚,對魏家的愧疚以及自責,一千四百多個日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四年,你把她藏了四年!」

一聲落下便是一記拳頭,顧朝下了死手,力氣大的不要命,似是要將這幾年的心酸、恨意全部發泄。

衍邑把魏嵐藏了四年,這四年裏,所有人都背負着痛苦。

「你想過嗎?會被我找到!」

衍邑後背抵在地上,脖頸被顧朝卡住,整張臉充血泛青。

衍邑伸手,勉強扣住顧朝拳頭,「咳」的嘔出一口血,血點濺的滿臉。

他陰翳的笑了,「找到了又怎麼樣?她已經是我的妻子,還為我生了孩子。」

比起曾經顧朝戲謔一般的拱火,衍邑要更加惡劣。

「現在知道下狠手了?當初、當初對待那個瘋女人的時候,不是還心軟嗎?」

「你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嗎?」

「七厘米的傷疤,蜿蜒得像蜈蚣,四次急救室……每、每一次都好險撐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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